事实证明无论实在现代还是古代,从事医学事业的人群都是不能轻易得罪的,除非你有把命乖乖在别人手上的准备。聂清越有些可怜地看着知县大人面色赤红全身肿痛却仍然战战兢兢地站在村口吩咐村外的官兵未来几日的任务,心里默默下了这个结论。而一手把知县大人绑来这里并使其误以为自己得了瘟疫的颜神医,此刻正气定神闲地在村口空地上铺开从村后丘陵小山采来的草药,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温良无害的笑。冬季和煦的阳光下,清新的草药被柔和的温度熏出一阵浅淡青涩的气味。那个墨发青衫的男子慢条斯理地把药草一根根摆好,神情宁静悠闲得丝毫不像身处瘟疫爆发现场。聂清越看看肿成猪头样的知县大人,又看看颜述,摇头晃脑地叹人比人果然比死人。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农村的邻里关系总是比城市要亲密得多,无论这份亲密是否是你所期盼的。从村口王家养了多少只鸡,到村尾李家的二娃子昨天偷吃了多少个烙饼,不管你想知道哪一方面,随便拉一个人来问都能知道一堆别人家的家里长短生活琐事。与其说是一条村子,不如说是有许多间房子的大家庭,有点烦腻,却又很热情。所以想要知道每家人口这样简单的东西更是轻而易举。聂清越敲开了村长家的小木门,说明了来意。曾经读过几年书的村长下笔时比写自己名字还顺溜,几乎没有想就一路写下去了。没等多久,聂清越就从村长手里接过那张按地段顺序写满了每户人口数的纸。“这张纸真的能帮上忙?”四十多岁的村长一口黄牙,地方口音浓重将信将疑地看着聂清越,满眼都是小心翼翼的希冀。“帮助很大。”聂清越不敢把话说死,又想安慰这个老实淳朴的中年人。几乎是每天下午,她都能看见村长跑来医舍问情况,那个焦急又无奈的样子都恨不得得病的人是他。“那么三天后的事,还劳烦村长了。”“不劳烦不劳烦,能帮上忙就好。”村长点点头送了聂清越出门,笑得一脸憨厚欣慰。古代自建房的农村没有攀比心里,房屋面积空间的制定准则很实在,通常与人头数密切关系。有了手上的纸张,每家每户的硫磺重量的多少自然好计算。聂清越拿着纸张回到医舍,袋袋的硫磺已经静静摆在医舍门前,官兵同志果然有效率。草草吃过午饭,开始做计算分配的准备。半个下午长时间枯燥简单运算下,聂清越脑筋开始有点打架,乘法口诀念了好几遍嘴里蹦出的却是不同答案。这时颜述背着大大的竹篓回来了。医舍里三位大夫接过他竹篓的草药,又聚在一旁低声讨论研究。颜述坐到她身旁接过写着人数、空间、硫磺份量的纸张,看到聂清越涂画的那些字母单位和阿拉伯数字:“夫人写的这些字符……”“字符?”聂清越脑袋凑过去,呵欠着挠挠头:“这个是计算方便写的简记,我等会儿就换上。”来到这村子后午睡的习惯几乎没有了,其实她也没干多么累的活,大多是跑腿打杂,只是入睡时情绪焦虑心神不宁,加上看着大夫们恨不得一刻扳成两刻用她也不好意思睡。“喏,是这样的。”见颜述难得感兴趣的神色,聂清越抽了张纸对应写上阿拉伯数字和数字大写。“简单实用。”颜述有趣地看着对应的数字评价四字。“唔,当然。”聂清越闻着颜述身上的药香迷迷糊糊,大夫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有些药味,这些天接触满屋子的中医她的鼻子辨别得晕头转向,有的苦涩有的甘寡经常弄混。唯独颜述身上的药味最独特也最好闻,有草药令人宁静的青涩又混着浅淡的甘香,让人不自觉放松。心神一松懈放松的结果就是聂清越满脑子比例地一睁开眼天已经完全黑了,惊得抬起头就想要乱翻那些稿纸才发现桌上只剩下一碗饭和一碟青菜肉丝。“吃完再弄吧。”颜述坐在桌对面笑吟吟地看她慌张的样子。形象,聂清越想自己刚才狼狈的样子,再望望桌上她刚刚枕过的地方那可疑的水迹,再抬头企图笑得镇定自若。她尚在现代的时候曾听某人说过,这种时候,只要微笑就好了。顶着颜述似笑非笑的目光,聂清越非常淡定地吃完了晚饭。再找回那张未完成的纸时却发现上面的空白早被流畅的阿拉伯数字填满,聂清越随便抓了几处看,人数、空间和硫磺的比例都没有错,而起还用毛笔圈出了她之前脑袋打结写下的错误答案。……情何以堪,纸张后面还叠着一张全部对应数字换上的中文行楷,笔道流畅舒展俊逸。“可是有错误?”见她拿着看了许久,颜述侧头询问。“没有错。”聂清越微微摇头,笑着捏了捏手中的纸,心下感激却也不知说些什么。颜述似是放下心来淡淡一笑,“已经分批包好了,若夫人说错了还真不知如何是好。”“……”“夫君你以后有什么洗衣煮饭缝补晒药的活尽管吩咐清越吧。”聂清越一脸诚恳,差点连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也用上了。“……夫人不是一直在干这些活么?”“……”解决了硫磺,聂清越第二天清晨以官府命令为由又请大夫们配了大量灭蚤驱虫的药粉。大夫们虽然知道她是女儿身,却也真当她是丞相府派来协助的人,毕竟她身上的令牌不假。面对配药一事,只是询问了缘由却没有追问如何证实,省去了聂清越不少麻烦。谨慎起见聂清越按地段把村子分了两部分分两日进行,接初次灭鼠当天天气很好,太阳依旧是温温柔柔的。接到村长通知前半部分的村民们很早就自觉出了屋子,用现代的话讲就是村长是个好干部,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管理着村里事务为人民群众谋福利很受爱戴。所以即使家中有病人出屋不方便,村民们还是不忍心拒绝村长的游说,加之这次灭鼠是官府组织以减缓瘟疫蔓延,再不愿意也是半推半就地腾出了屋子。官兵们分段拿着颜述写有每户分量的纸张,带着标记有不同分量的硫磺纸包开始进屋关窗,点硫磺关门。硫磺燃烧的生成的二氧化硫可使鼠类生物咽刺激,从而麻痹窒息,这种化学原理古人虽然不能清楚懂得但是烟熏灭鼠的方法却是早有记载的。只是硫磺并非山野常见之物,燃烧气味刺激费时长,小村落才会成为病鼠猖獗之地。而其中漫长的无家可归的三四个时辰里,就是大夫们和另一队官兵最忙的时刻。屋外的平地上站满男女老少,其中不乏病重的躺在简制布担子上的。自从瘟疫爆发以来,往日鸡犬相闻热闹和谐的村落每户闭门真正变成了老死不相往来,今日聂清越才正真得以一见村里的大部分人口。统一灭鼠的另一个目的是强制隔离往日闭门不出的病患。当然这是没有告知村民,否则即使村长如何劝说,怕也是不能配合的。因胯下起肿块疼痛难耐站立姿势和走路姿势会比寻常人特殊的,呼吸困难全身呈中毒症状的,咳嗽带血体温异常的,全部强制带回新开辟的隔离病舍。村民当然不愿意,骂的躲的哭的求的,却也敌不过佩刀的官兵威慑。古代屋子门窗都不密封,硫磺燃烧的刺鼻气味隐隐传来令人不悦,和眼前人们各种痛苦离别的表情混在一起让聂清越有种诡秘的揪心感。哭喊着不要离开母亲的孩子,与儿女悲伤分别的老人,望着丈夫远去的妻子,现场乱成一片。虽然早有预料但聂清越心情也跟着不舒服起来。颜述当天听完了她的计划后曾经询问过她灭鼠当日是否要出来,当时她没有多想直接就点了头,过后想到可能的场景,人已经踏出了屋子。聂清越微微叹了口气,感觉手指有些发凉。“可是后悔了?”颜述站在她身旁,声音隔着她缝的口罩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大半张脸被遮住了只剩下润黑的眸子微微眨着看不出表情。“没有。”聂清越抿唇,她只是没胆而已。这次灭鼠隔离名为官府组织实际则是她一手出谋划策,除了不想解释缘由外聂清越不可否认眼前的场景也是一部分的原因。她敢做不敢当,没有勇气站出头来筹划缓解瘟疫的同时承受村里那些淳朴人们的怨恨和眼泪。熏蒸时间到了后,官兵一家一户地进去开门窗通风洒药粉。此时聂清越已和慕容落还有三四个村子里的姑娘纠结于白布针线两三个时辰了。古代防疫虽然有佩挂法,但聂清越对于那些脖子上的药丸袋子实在有些不放心。她相信博大精深的中医,也认同清晰分明的西医。对于病菌这种无形无色无孔不入的东西实在不能大意,伤口血液呼吸飞唾一不留神就可能中招。姑娘们也是聂清越和慕容落趁着灭鼠时候半请半带地劝回来帮忙的,针线女红那就是聂清越心中永远的痛。那次她连夜给一屋子的大夫们做简制口罩,做好后千叮万嘱看诊时的注意事项结果大夫们听是听进去了,口罩却没有多少个坚持戴着的。颜述每次去病舍守夜都戴得好好的啊,聂清越郁闷地跑去问老大夫:“为什么你们就不戴呢?”老大夫乐呵呵地从袖口掏出叠好的口罩,聂清越仔细一看,几根线耷拉着露出来一旁的带子似乎轻轻一扯就掉了。记忆中缝好的时候可是很结实的……聂清越事后一回想自己当时的表情会有多尴尬就悲从中来,所以才有了请村里姑娘们帮忙的结果。一则是人多效率高,二则是质量比她好。一开始几个姑娘与亲人分别心情悲戚还不愿意跟她回去,聂清越一通道理讲下来,姑娘们一听是为村子里的人做的倒也抹着眼泪痛快应承了。聂清越剪了一下午的布,手几近抽筋。姑娘们手艺的确好,针脚致密妥帖做得结实美观。聂清越拎了个成品跑出去,大夫堆里依旧没有颜述的身影。似乎从来到这条村子开始,她看见颜述做得最多的便是采药晒药还有去病舍守夜。即使在房子里,也是静静坐在一旁听大夫们讨论研究,却并没有参与。推开门篱笆围栏前,果然看见他站在药架前,手里捻着株褐色的药草为头微蹙。“喏。”聂清越笑着把手中的口罩递过去:“新鲜成品。”颜述放下药草,接过白布口罩仔细看看,抬头:“已经有一个了。”“不同的,出自张家三姑娘玉手,结实耐用。”聂清越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之前给你那个……拿回来成么?”见识过村里姑娘们的针线女红,聂清越决定以后让她的残次品消失。颜述点头在身上寻了会儿,两手一摊有点抱歉地笑:“似乎采药时漏在村后山上了。”“那就忘记它吧。”聂清越拍拍颜述的肩旁,如释重负,脚步轻快地跑回屋里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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