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荒。聂清越彼时正伸着懒腰在院外活动筋骨,外头已经远远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快快,到了到了。”先是着急的粗壮中年男声。“把小姐抱下来,小心头。”然后是尖细女声带着巴不得自己代劳的语气。“貂皮袍子披上,不要冷着了。”关切和担心溢于言表。……虚掩的漆门被“啪”地踢开,一群人前呼后拥地像鱼群般迅速涌了进来。为首的那个老实憨厚男子在偌大的院子里四处张望,瞧见两手保持着外伸微张的口还没来得及合上的聂清越,急急地跑了过来:“你家主人在哪里?”“欸?”……聂清越尚有几分反应不过来。“你家主人,我家小姐要找他看诊。”男子神色焦急,尽力按捺住情绪问她,一双眼死死盯着她的脸。“不在。”领汇过来,便有了被人当作丫鬟的自觉,聂清越很体贴地补充安慰:“放心,最迟在日落时分回来。”男子听得更急了,还没来得及表示什么,聂清越转头又被一个脂粉浓重的女子扯住了袖子:“在哪里可以找到他?”“……或许,忘忧楼?”聂清越对着那中年女子微讶的眼,扯回自己可怜的袖子:“也可能是无荒的茶馆戏楼,还有十里桥河畔。”话音刚落,那女子粉色的手帕一挥,人群里五六个又速度地转头跑出了门,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围着的人顿时散去了一大半,聂清越终于看清了被圈在里头的人。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华丽的貂皮袍子,只露出一张小小的却已有标准鹅蛋形的脸望过来,圆杏眼有些微微发红也难掩灵气精致。不过也就是j□j岁的模样,美人胚子的底质显露无遗。“外面风大,可以进去坐么?”男子搓着手问,抱着那家小姐的家仆却已经挪动脚步想要往里走。聂清越耸耸肩,摆了下手示意他们跟着进来。“聂清越,不要以为跑到外面就可以不用扎针。”脚步刚迈进去,一个稚嫩清澈的声音就带着老成的语气冲着她来。几个人都停住了,带头的男人和女人面面相觑,最后一致转过来看她。“原来是聂小姐,刚才冒昧了。”男人挠着头有些抱歉地看着她。“不碍事。”聂清越不自然地挠挠头,“你们先随便坐坐。”转身便望见颜玉澈小朋友一手拿着针包,一手握着垫枕瞪眼站在她跟前。她捂脸,声音从疏疏的指缝漏出:“臭小子,这么多人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啊。”想当初看这小子皮相好,单纯又好骗,怎知半年相处下来完全就是生人前小白兔熟人前大老虎的腹黑性格。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吗,果然当初被骗的那个人其实是她吗。聂清越纠结得不可自拔,望见那银晃晃的针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突然想起来:“小子你会看诊吗?”颜玉澈小朋友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连回答都不屑了,语气带着些微的痛心疾首和咬牙切齿:“师傅的品味差了好多。”聂清越不解其意自动滤过,招手示意那边呆坐着的人过来。家仆把人放在圆桌旁的椅子上,刚松手旁边就有人把紫金暖炉递到那小女孩面前。小女孩没有接,不言不语,脸仍旧向着另外一边。“一个时辰前,小姐和老爷说着说这话突然间就这样了。”男子苦恼说道。聂清越观察了好久,才发现“就这样了”的意思是——脖子转不过来。“这是,睡落枕了吧。”她摸着下巴提问。颜玉澈小朋友白她一眼。浓妆女人细细声地补充:“今早起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突然间就这样了,怕是撞了什么邪风晦气。”聂清越点头,很好,颜玉澈小朋友的白眼转移了对象。“我看看。”颜小朋友说着就走到那女孩身前,伸出手。那只白乎乎的手还没碰到女孩的下巴,就被女子一手帕给打下去了:“我家小姐怎么能被你随便碰,你一个小毛头来凑什么热闹。”颜玉澈小朋友住了手,水汪汪的眼望着那女人,一眨一眨,十足的委屈又乖巧。浓妆女子神色缓和了下来,望了玉澈两眼,视线继续停留在自家小姐精致灵秀的脸蛋上,忽然有些骄傲地感叹:“还是我家小姐好看。”……某个小朋友的表情很精彩,聂清越的心情很愉快,玉面小白兔终于也有吃瘪的一天了。捶桌闷笑完,聂清越收好表情认真地解释:“这小子是颜大夫的,呃,关门弟子,你们可以相信他的医术。”那浓妆女子嘴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倒是那位看起来很朴实的男子坚定地开口:“小姐的症状很奇怪,不可以随便,我们还是等颜公子回来吧。”“随大叔的意,”颜玉澈小朋友继续眨着水亮的眼,注意力却全部放在观察那小女孩的脸和脖子上:“是一个时辰前突然间把脸转过去就转不回来了吗?”声线稚嫩语气偏偏带着认真。憨厚的男子见他只是看也不再准备动手,便礼貌地应了一声。“为什么现在才带过来?”聂清越加入提问行列。“之前找了相熟的大夫看诊,说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开出药小姐也不吃。”浓妆女子理了理自家小姐紧围着的领口,慢慢补充:“有人介绍说颜公子在此闲居行医,便过来碰碰运气。”半个时辰后,先前出去的几个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皆是一脸失望。最后进来的那个正要关上门,那门便被一只修长的手挡住,青衫广袖,随后徐徐迈步进来的,正是神色沉静的颜述。颜述顿住扫视一屋子的人,尔后直接坐到聂清越身旁,拉过玉澈之前放到桌面的红布针包查看。随后便低头专注帮她施针,捻转提插时重时轻。憨厚的男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生怕打扰了颜神医的工作,欲言又止断断续续:“我家小姐……”“玉澈。”颜述吩咐一声。颜玉澈小朋友马上停止了留在小女孩身上的研究目光,走到他跟前认真地叙述:“颈脖尚未发现明显外伤,转侧不便持续一个多时辰,无就药经历。”顿了顿继而补充:“其余情况,他们不给我看。”颜述微微点头:“交给你。”颜玉澈小朋友眼睛一亮,尔后明目张胆地伸手稍微扯开围在女孩颈脖边厚厚的袍子和衣领。动作太突然,守在身边的家仆反应过来的时候,玉澈手已经缩了回去。“颜公子,这样不好吧。”老实男子犹豫地问,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家小姐冷淡的表情。颜述收起聂清越手臂上的银针,淡淡道:“颜某只负责行针熬药,以后这里的看诊都交给玉澈。”玉澈小朋友的眼睛越来越亮,家仆们的表情越来越纠结踌躇。“你的脖子痛吗?我刚才按下去你有没有感觉?真的转不过来吗?”面对玉澈一连串冒出来的提问,小女孩只是缩在椅子上别着脸不回答,精致的眼角红痕未退。颜述静静看了会儿,眉心微微收拢,逐客令下得明显坚定:“各位还是请先回吧,待郡主痊愈后,颜某亲自送回王爷府。” 一干人立在原地没动。“你们不相信师傅的话吗?”玉澈小朋友歪头,神色疑惑,看在聂清越眼里完全是纯正的演技啊演技。“当然不是,颜公子医术医德在国内都是人尽皆知的。既然有颜公子保证,那我们便先告退了。”浓妆女子犹豫了一会儿,抢先应下来,扯着那憨厚相的男子带着众人退下去。“守着的人不要留太多。”颜述低声说了句,正退着出去的女人身形一顿,点头便快步走出去了。 厅内很快便只剩下两大两小。聂清越望着颜述所说的小郡主若有所思,怪不得那么大架势简直巴不得替她疼的样子。“不是要学煲药吗?我教你。”颜述忽然拉起她向着药方走。“啊?”聂清越一步三回头望着屋子里两个小朋友大眼瞪大眼,“这样放着她没人照顾,没问题吗?”“一圈人围着才是真正的有问题。”捻药清洗,分序浸泡,煎煮滤取。颜述一道一道工序给她细细地讲,修长的指节在形态各异的干燥药草中动作轻缓细致。下午的阳光漏过老旧破损的纸窗,落在有些暖暗的药房里,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恍然就在光束下缓缓游动。他的声音温润平缓,黑亮的眸不时对上她的以确定她听清楚了。聂清越一开始对于这些先煎后下还听得很认真,半途却出神地望着他脸部俊朗线条上模糊的日光映照,分外柔和生动。药方里忽然静了下来,空气里只留着甘苦的各种药味混杂和巨大木柜的陈旧气息。“可记得我刚才讲了什么?”他放下砂壶,轻声问。聂清越回神,几分窘迫回想:“……滤渣?”“不是。”“呃,可不可以把后半段再讲一遍?”她低头心虚望着脚尖:“刚刚看走神了。”颜述轻笑,眉梢眼角都是春风拂面的柔软愉快,回答觉很决断:“我收徒弟从来只教一遍。”他收好柜台上零散的琐物:“回去吧。”“真的不教了?”神医好大牌。><“嗯,其实学不会也无所谓……”颜述用布巾擦干净手,低眸望她,后半句话像是被收起般留下一片引人猜测的空白。聂清越回到厅子。她尚在纠结颜述方才灼灼的目光,忽然就瞥见了空荡的圆桌边只有小郡主一个人坐着,正转头认真地看着柜子旁的挂着的水墨画。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对劲感,聂清越走过去:“你脖子这么快好啦?”小郡主一愣,脖子仍旧僵硬地对着那副水墨画的方向没有丝毫偏转。聂清越蹲到她面前抬头观察她:“可是我记得你刚才是偏向右边的啊。”小郡主不说话,一个眨眼的瞬间,灵秀的脸蛋又迅速僵硬地对着右边不肯挪动半分。这是……在装病?不会太明显了点。聂清越表情垮了,肩上忽然拍下一只手:“你围在这里干什么?”是玉澈小朋友,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古籍。“郡主刚刚……”她话尚未说完,玉澈小朋友便一脸嫌弃地挥手赶人:“闲杂人等不要围观,这么大的人还这么不晓事。”聂清越被打击了,胸中一口闷血,跑到荷塘边抱腿蹲着望锦鲤。“怎么了?”颜述出来看见,蹲在她身旁好笑地问。“你徒弟说我是闲杂人等。”颜述沉吟了会儿:“会医么?”“不会。”“有病么?”循循善诱。“没有。”“闲杂人等么?”水到渠成。“……闲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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