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走神了。

莫平把头从工作排期中抬起来。他扶了把眼镜,望向将眼神定格在剧本台词第一行的叶晓晓,暗自记下了次数。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从休息期间开始,晓晓姐已经将视线保持在同一行字上很久了,表情空白,神情恍惚。他曾一度好奇地探头去看,发现台词中既没什么生僻字,也没有大段大段的自白。

这么看来,不是剧本的问题,就是本人的问题了。

片场中工作人员来来往往,谁都没空来注意休息区。下一场戏即将开拍,导演正在确认每一个细节,力求完美。场景已经搭建得差不多,演员们也已经换上了古装准备就绪。

这时化妆师走了过来,笑着打量了一眼叶晓晓:“请问是‘扶姬’的演员吗?”

叶晓晓闻言慢半拍地应声,跟着站了起来:“我是。”

“下一场有你的戏,上妆太久了,林导说是还要补个妆。”化妆师领了路,“跟我来吧。”

叶晓晓在两小时前就已经换上了服装,此时她头上顶着沉重的假发髻,襦裙的下摆层层叠叠地拖曳开来,这会儿只能用手提着裙摆走路。

她现在接的是一部古装戏,两个月前就已经开机,由以拍古装戏出名的林辙导演。听说影片在准备前期耗的经费就高得吓人,光服装道具就砸进去了不少钱,请的也都是圈中数一数二的老戏骨。

至于叶晓晓……她是被林导临时请来的友情客串,以一个路人妃子的身份出现,戏份也只需要拍一星期就能杀青。

莫平替她接这个戏当然是有原因的。

自出道以来,叶晓晓没有尝试过像这样的古装戏,这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她的戏路。而对于一个演员来说,一旦戏路受限,将十分阻碍她以后的发展。

最近她因为先后上映的《一路向夏》与《潜溺3》而声名大噪,说是蹿红也不为过。打铁要趁热,各大的导演的邀约接连不断,广告杂志也接踵而至,在这时,《平汉》的导演林辙也发出了邀请。

历史题材的古装电影受众率不及新兴大片,有时候能不能回本都是个问题——特别是像《平汉》这样极消耗经费的电影。演员们虽然资历老,但却不是当下受捧的人气明星,就怕上映后票房低迷,到头来只赚了个口碑。

而叶晓晓有演技、正当红,完全符合了吸引票房的两大要求,林辙显然也是抱着这个想法请的她。可惜的是《平汉》开机已有两个月,现在只能给叶晓晓配角的戏份演。

化妆师十分热情,趁着上妆的时间,边给她补妆边搭话:“叶小姐,像你这样的皮肤其实只要画个淡妆就好了,很快的,一会儿就好。”

叶晓晓应声:“现在还没有开拍呢,我不急,你慢慢来。”

化妆师笑着看她一眼,给她扑了层粉,又自顾自说了几句。眼看妆补得差不多了,她才犹豫着开口:“其实我侄女很喜欢你,不知道等下拍戏结束了,能不能请你给我签个名?”

“当然可以。”

叶晓晓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感受到追捧,更多的是欣喜,但还没喜上来,就听到化妆师一边给她上腮红一边继续。

“我侄女很迷陆展伦——就是前段时间电影院放的那个和你搭戏的男演员,”化妆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说陆展伦和你关系好,听说我能碰到你,还想让我请你要个他的签名……”

……所以这根本就是顺便要一下她的签名吧?叶晓晓心中了然。

怎么《一路向夏》过去也有一段时间了,她和陆展伦还是能被扯到一起去?《潜溺3》还在热映,也不见舆论尽情八卦她和沈昭啊……

大概是某影帝的八卦绝缘性太好,记者们都不敢轻易报道吧。

想到沈昭,叶晓晓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我和他很久没联系了。”

化妆师闻言有点失望:“这样啊,那看来是没机会了。”

补完妆后,《平汉》下一场开拍正式开始。

叶晓晓第一次演古装戏,又是和圈内各个老戏骨同台飙戏,经过前面的磨合期后,进入剧情很快。这天下午她在剧组有两场戏,中间隔了三小时,最后一场戏拍完后已经临近黄昏。

晚上没有通告,莫平按照惯例送叶晓晓回去。他的车停在横店外围,叶晓晓戏份一结束,他就径直去取车,而没走出几步,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沈总。

莫平原地稍息立正,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沈沈沈总。”

叶晓晓正慢腾腾地跟在他身后,见到莫平停下,也跟着止住了脚步。

她今天一整天的状态都不在线,眼神带飘、走路带风,除了拍戏的时候勉强能进入状态外,其余时间简直就是一个大写的木头人。

那边莫平已经接起了一个电话,对方似乎是说了些什么,他跟着连声应下。

挂完电话,莫平不走了。他呆滞地往回转,目瞪口呆地盯着同样发愣的叶晓晓,嘴里活像吞了个鸡蛋。

叶晓晓:“……”要这么对称吗?

对方像是经受了巨大的惊吓,缓了好久才吞吞吐吐地开口:“晓、晓晓姐,刚刚沈总来电话了。”

他艰难地继续:“沈总说,以后都不用让我送你回去了,他……他来送。”

“还有,沈总他现在正在外面等着。”

目送叶晓晓离去后,莫平彻底地定在了原地。他难以置信地拿起手机看了下来电显示,放下后又朝叶晓晓的背影看了两眼,接着继续盯来电显示。

天……

天哪……

他他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了?

叶晓晓表面装淡定,内心已经开始各种挠墙掀桌滚地板。心跳得厉害,显然对于等下要发生的一切,她全然没有准备好。

早上出门时沈昭说的那个“算”,含义代表了什么,她再傻都能听明白。

这算是……确定关系了?

几个字拆开来她都能理解,拼在一起却让她无所适从。一直以来她都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甚至都已经打算被他赶出公寓冷眼相待了,却没想到一下能峰回路转。

这个人她肖想了这么久,竟然成了真。就算现在他突然跟她说这只是一个玩笑,估计她也不会太惊讶。

沈昭的车停在横店外,从侧门出去就能看见。

叶晓晓吸气再吸气,脚步发虚,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他正阖眼靠着闭目养神,听见开门的声音,抬眼朝叶晓晓望过来。车内温度比外边要高,像是已经在这里停了有一会儿时间。

叶晓晓胸口发烫,故作镇定地跟他对视:“你等了很久吗?”

“你的工作排期我手上也有一份,所以没有等很久。”沈昭刚从小睡中清醒,嗓音带了些低沉的喑哑,听上去有些勾人,“送你回公寓?”

温仪还住在她公寓中,隔了这么久,记者都已经散得差不多。她在他那住了这么久,本来就打算今天住回去。

叶晓晓“嗯”了一声,脑袋放空中。

之前她撩他的时候有多大胆,这会儿就有多拘谨。

……这根本不像她啊!

打定主意,叶晓晓一鼓作气,在沈昭准备开车时伸出爪子握住了他的手。

他动作一顿,接着反客为主地回牵住她。见她面露挣扎,知道她心里在纠结什么,心情顿好地一扫疲惫:“怎么了?”

“沈昭。”叶晓晓小声叫他一句,想想还是觉得不够,再叫了声,“沈昭。”

“嗯。”

“……”她厚着脸皮,字句清晰:“我从小就被人夸长得好看……虽然是口头说说,但说明至少我长得不是特别丑。”

沈昭看着她强撑勇气的神情,静待她的下文。

“我还会唱歌。”儿歌。

“会做饭。”能吃。

“会赚钱。”月光。

“善解人意,通情达理。”只是因为情商低。

还会暖床——当然这个另说。

叶晓晓不要脸地把自己从头夸到尾,末了总结收尾:“所以你要相信,你就算跟我在一起,你不会很亏的。”她自己都不信。

车内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

她说完才敢把目光从膝盖上挪到他脸上,惴惴不安地等着对方的反应,没想到一抬头就看见沈昭此时的神情。愣了一楞。

他眼角眉梢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见她看过来,敛了笑,眉梢略微挑起。

“既然你这么能干,”他有心要调侃她,话音稍顿,“会亲人吗?”

“……”叶晓晓闻言二话不说,立马凑上前亲了口他。

沈昭显然也没想到她行动力这么强,表情一顿,反握着她的手也跟着收紧了些。

……她是不是唐突了?

叶晓晓吊着一颗心七上八下,眨了眨眼,心虚地将视线一点点挪到车窗外。

接着她听到沈昭开了口,嗓音在黄昏暮色下响起,漾出点温柔。

“我都知道。你这样就很好。”

敲门声消下去很久,公寓的门才露出一条缝,而后才缓缓地开了。

秦温仪脸上敷着海藻面膜,手上刚涂了新指甲油。她开了门见是叶晓晓,惊讶地开口:“晓晓你来了?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楼底下还有记者吗?”

她一连三个问题,叶晓晓挑了最后一个回:“记者应该都不在了。”

“走了就好。我就说吗,这么点小事,犯得着堵我堵着么久吗?”秦温仪敷着面膜,说话瓮声瓮气的,“你不在公寓的这段时间,我把环境都大改造了下。别介意啊。”

叶晓晓进了门才知道,她口中的“大改造”是什么意思。

眼前简直就是台风过境。

她明知故问:“你被打家劫舍了?”

秦温仪委屈:“我也没干什么,你知道这两天记者们在楼下像蹲守野生珍惜动物一样,我出都出不去,昨天还有记者直接打地铺打到门口了呢。倒个垃圾都不行。”

叶晓晓把秦温仪之前说的那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她:“该。”

“对了,晓晓你这两天在忙着拍戏?”秦温仪指甲油涂了一半,没形象地歪倒在沙发上继续。

她点头:“我最近接了一部古装剧,不过是配角,戏份拍完也就这几天的事。”

叶晓晓绕到卫生间去洗手,洗了一半,就听见秦温仪在客厅扬声问:“转到盛宸以后怎么样?见到某人以后是不是身心都舒畅了?”

她洗手出来,神色有些不自然,眼神示意秦温仪。

“怎么了?还不许我说了?”秦温仪调侃,“不过说真的,晓晓我也不是第一次劝你了,沈昭他一个盛宸娱乐的老总,底下女明星多了去了,怎么可能不花心?玩玩儿的肯定能从盛宸排队排到los去。”

她顿了顿继续:“沈昭的绯闻是没传过什么,但不代表他私生活不乱啊——你看郑总就知道了,他还是有家室的人,沈昭一个没家室的,指不定暗地里怎么乱呢。你可千万别真迷上他啊……而且别人别的不说,他要找肯定也不找圈内的。”

叶晓晓神色更古怪,咳了一声,压低声音:“桌子怎么这么乱?温仪你把你那边的苹果皮扔了。”

秦温仪不怀好意地笑:“转移话题干什么?嫌我说沈昭了?说就说了呗,本来就是事实……”她伸手正要扔苹果皮,眼睛一瞥,瞥见了大门。

“晓晓,你门怎么开——”着。

接着,秦温仪半句话掐灭在了嗓子口。

她瞪大眼睛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男人,一个不慎将未干的指甲油直接抹在了面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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