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兴
  
  我从事科普创作始于1971年,虽说早在大学时代就为上海的中学生物教师作过有关人类起源的科普讲演,毕业后到中国科学院工作,接受领导分配的任务,写点科普性质的小东西,例如给《北京晚报》“每日一答”栏目写过《现代的猿为什么变不成人》等,但这些我都没当回事。只是到了1971年,我赴浙江杭州参加筹办“劳动创造人”展,情况才大变。这个展览的主题是人类起源,但涉及到生命起源与生物进化的方方面面,那时我的主要任务是撰写大纲、细纲、版面说明文字,乃至讲解词的文字稿。此外,我还得参与版面形式的设计和展品的配置。一个人忙得不亦乐乎,最后总算拳打脚踢地应付下来。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科普成了我的“正业”,作了一次“名正言顺”的科学知识普及工作。事实上展览本身就是件大型的科普作品,我参加了整个创作过程。展览开幕后,作为示范,我又亲自作讲解,不仅动了手,而且动了口。正因为从一开始我并不仅仅将科普创作看作是“业余爱好”,而是作为自己专业工作的一部分,因此我是以明确的目的性开始我的科普创作生涯的。
  由浙江回到北京后,根据“劳动创造人”展览的内容,编写并出版了我第一部科普作品——《人类起源的故事》,同时,根据讲解时了解到的观众进一步所想要知道的内容,还编著了《人怎样认识自己的起源》一书。
  继1971年浙江展览后,1973年我赴云南元谋盆地进行野外考察,并参加元谋人化石地点的发掘。1974年底至1975年初,我以“专业向导”的身份,被派出陪同两位摄影师,去为《中国古人类》一书拍摄古人类遗址照片,行经7个省22个地区,历时4个多月。接着1977年,我又参加“鄂西北奇异动物考察队”赴神农架林区,以穿插队队长身份带领数十名侦察兵,投身到原始森林中去追踪传说中的“野人”,艰苦而又有趣的追踪活动长达8个月。以后又花了将近2个月的时间,进行科学考察资料的整理和分析,最后编印出一本资料集。以后,为了古人类和史前考古学研究,我几乎走遍了祖国大地上的所有重要遗址,为了揭示“野人”之谜,还到达过帕米尔高原以及美、苏(前苏联)等国。创作的源泉是生活,正是这些科学考察活动为我提供了科普创作的绝好题材。以科学考察和探险为内容的科普作品,最早多发表在当时业已创刊的《化石》及其他一些科普杂志上,部分内容还补充进《人怎样认识自己的起源》一书中。
  以科学考察为题材成为我科普创作的特点之一,内容主要来自科学考察与探险的亲身经历,依据的是第一手资料。我很强调科学与真实,所以这类作品具有很大的趣味性和可读性。
  在科普创作早期,我非常感激中国科学院的刘后一和中国青年出版社的王幼于两位前辈,特别是王老,当《人怎样认识自己的起源》初稿经刘后一先生推荐给他之后,他立即发现该书的意义与价值,鼓励我将其补充和修改为内容更充实的作品。在修改过程中,每当我完成一个章节交给他,作为责任编辑的王老不厌其烦地逐字逐句审读,并加工润色,使原本粗糙之作变得通顺流畅。加工后他还要重新清誊一遍给我。我对照不足10万字的初稿和已完成编辑的30多万字的定稿,从中学到了很多很多有益的东西。毫不夸张地说,没有王老手把手的传授,以及刘后一同志的支持和帮助,我的进步不会那么快,并也绝不可能创作出为广大读者所喜爱的更多作品来。所以,我愿将现在这本佳作精选集献给德高望重的前辈——王幼于先生和已故的刘后一先生。
  我从事古人类学和史前考古学研究,不仅长年工作在野外,而且还要在实验室内进行深入细致的对比研究,甚至还要做一些理论上的探讨,研究成果最后以论文的形式发表出去。我还时常参加国内外一些学术研讨会,与同行们进行学术交流,因而能及时获知学科进展的新动态与新信息。所有这些,常常使我有一种冲动,希望将这些信息传播给大家。在这种情况下,我很自然地会拿起笔来进行科普创作,或将枯燥的学术论文变为通俗易懂的科学小品,或借助于展览和陈列,进行形象化的全方位介绍……这也就形成了我科普创作的另一个特点——用浅显易懂的文字、形象的画面充分反映本学科的,特别是自己的科研成果、本学科进展的最新动态、新的发现和新的观念。所以有些人说我是将学术论文通俗化,说我的科学小品为通俗化的学术论文。
  自然界中充满了无数的科学之谜,它们激起人们的好奇心。人类具有极强的探索欲,正是这种探索欲,使得科学领域不断拓展,不断有所创新,科学上的探索与创新,使得人类社会不断前进。人类起源本身更是一切自然之谜中最大的谜,人类来自何方,来自何时,为何而来与如何而来,研究这些,无疑是在揭示“谜底”。同时人体本身也充满许多不解之谜,人的潜能究竟有多大?还有多少功能尚未被人所知?所以,我们不仅要探索大自然,也要探索人本身,以及人与自然之间复杂的相互关系。在雅典达尔菲阿波罗神庙门廊的石板上,刻有一句非常有名的古希腊箴言——“认识你自己”。然而真要认识你自已又谈何容易。探索、认识人自身,是人类永感兴趣的课题。人类社会越进步,人越需要、也越能认识和了解自己。因此在我的科普作品中有相当篇幅属于“认识你自己”。通过这些作品,可使广大读者对自身有较全面的了解,我相信读了这些作品不仅可以获得丰富的有关人类的知识,还可以获得做人的自尊与自信,因此有些人说我的科普作品给了人类一面镜子。
  揭谜——揭自然之谜、科学之谜以及人自身之谜成为我科普创作的重要题材之一,也是我科普创作的特点之一。虽然有时这些迷未必能彻底揭示而成为科学上的“待揭之谜”,但揭谜过程依然是极富吸引力和充满科学魅力的。
  1982年,为了开辟一个发表有关自然之谜的园地,我们创办了《自然之谜》杂志,我担任主编。这个杂志创刊的宗旨是“激发探索热情、普及科学知识”,它倡导科学上的百家争鸣,发表了各种有事实、有分析、有见解而又能激发人们的探索精神的科普作品。它既反对把人类现有知识当作绝对真理,从而排斥探索精神,也反对拿“探索”当幌子来宣传伪科学和迷信。这一刊物共出版28期,于1988年停版。事实上,我所创作的有关这类题材的科普作品正是沿着这条路子走下去的,直至今日,不改初衷。
  科普创作的形式在我心目中还不只是科普小品和文章,还应包括科普讲演和科普展览,当然还有科普电影和电视片在内,这些诸多形式的科普创作我都尝试过。我喜欢动笔,有时我更喜欢动嘴,我所主讲的科普讲座,形式多样,针对的对象也各有不同。从高深的学术讲座到给幼儿讲故事,从国内讲到国外,甚至在公共图书馆里给广大海外华人讲“龙之根”科普讲座。现在我还很热衷于接受采访,以“对话录”或“采访录”的形式进行科普宣传。这种以对话或交谈的方式,一问一答、简明扼要地直指主题,是颇具特色的科普创作形式——由主讲人与采访者共同创作!
  以上概括地介绍了我科普创作的主要经历,以及各类题材的定位。时光流逝,一晃我已六十有二,但对科研与科普我依然精力充沛。去年(1998年),我在欧洲比利牛斯和阿尔卑斯群山中攀登考察,现在又伏案总结我的科普创作经历。我的创作欲依然旺盛——现在手头上正撰写《中国古人类百年研究史话》(暂名),打算撰写的还有《我的探险生涯》与《世界“野人”考察与探索》。
  以《时光倒流一万年》为题名的本书,几乎涵盖了上述各种题材不同形式的代表性作品,并以发表的时间为序进行编排。这样做,不仅可以梳理出作者在创作生涯中不断摸索前进的轨迹,亦可清楚地看出,在同一题材的内容上,我们的认识如何随学科的发展,随不断涌现的新发现与随之而来的新观念的产生而不断深入和拓展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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